《老子道德經注》
王弼注、樓宇烈校
【編輯紀錄】
20130902整理至第五章。
20130926整理至第十章。
20131006整理至第十五章。
【案語】
《老子道德經注》乃曹魏王弼針對《老子》一書之註解。本文採用樓宇烈《老子道德經注校釋》（北京：中華書局，2011年4月）為底本，將王弼註文數位化。樓氏於王註若干文字略有校改，本文審其內容，於王注之下另出校記。
【第一章】
道可道，非常道。名可名，非常名。
王弼《老子道德經注》：「可道之道，可名之名，指事造形，非其常也。故不可道，不可名也。」
無名天地之始，有名萬物之母。
王弼《老子道德經注》：「凡有皆始於無，故未形無名之時，則為萬物之始；及其有形有名之時，則長之育之，亭之毒之，為其母也。言道以無形無名始成萬物，以始以成而不知其所以玄之又玄也。」
【校】「以始以成而不知其所以玄之又玄也」，陶鴻慶《讀諸子札記》：「『萬物』二字當疊，『所以』下奪『然』字。」
故常無欲，以觀其妙；
王弼《老子道德經注》：「妙者，微之極也。萬物始於微而後成，始於無而後生。故常無欲空虛，可以觀其始物之妙。」
【校】「故常無欲空虛」，《道德真經集注》、《道德真經集義》引作「故常無欲，空虛其懷」。
常有欲，以觀其徼。
王弼《老子道德經注》：「徼，歸終也。凡有之為利，必以無為用。欲之所本，適道而後濟。故常有欲，可以觀其終物之徼也。」
此兩者同出而異名，同謂之玄，玄之又玄，眾妙之門。
王弼《老子道德經注》：「兩者，始與母也。同出者，同出於玄也。異名，所施不可同也。在首則謂之始，在終則謂之母。玄者，冥也，默然無有也，始母之所出也，不可得而名，故不可言，同名曰玄。而言謂之玄者，取於不可得而謂之然也。謂之然則不可以定乎一玄而已，則是名則失之遠矣。故曰玄之又玄也。眾妙皆從同而出，故曰眾妙之門也。」
【校】「玄者，冥也，默然無有也」，《文選》李善注引作「玄者，冥嘿無有也」。「嘿」即「默」之異體。
【校】「而言謂之玄者」，陶鴻慶《讀諸子札記》以為應作「而言同謂之玄者」。
【校】「謂之然」，陶鴻慶《讀諸子札記》以為上奪「不可得而」四字。
【校】《道德真經集注》引「則是名則失之遠矣」，上有「若定乎一玄」五字。
【校】「眾妙皆從同而出」，陶鴻慶《讀諸子札記》以為應作「眾妙皆從玄而出」。
【第二章】
天下皆知美之為美，斯惡已。皆知善之為善，斯不善已。故有無相生，難易相成，長短相較，高下相傾，音聲相和，前後相隨。
王弼《老子道德經注》：「美者，人心之所樂進也；惡者，人心之所惡疾也。美惡，猶喜怒也；善不善，猶是非也。喜怒同根，是非同門，故不可得偏舉也。此六者，皆陳自然不可偏舉之明數也。」
【校】「明數」，樓宇烈《老子道德經注校釋》據宇惠等人說法，以為應作「名數」。
是以聖人處無為之事，
王弼《老子道德經注》：「自然已足，為則敗也。」
行不言之教；萬物作焉而不辭，生而不有，為而不恃，
王弼《老子道德經注》：「智慧自備，為則偽也。」
功成而弗居。
王弼《老子道德經注》：「因物而用，功自彼成，故不居也。」
夫唯弗居，是以不去。
王弼《老子道德經注》：「使功在己，則功不可久也。」
【第三章】
不尚賢，使民不爭；不貴難得之貨，使民不為盜；不見可欲，使民心不亂。
王弼《老子道德經注》：「賢，猶能也。尚者，嘉之名也。貴者，隆之稱也。唯能是任，尚也曷為；唯用是施，貴之何為。尚賢顯名，榮過其任，為而常校能相射。貴貨過用，貪者競趣，穿窬探篋，沒命而盜，故可欲不見，則心無所亂也。」
是以聖人之治，虛其心，實其腹，
王弼《老子道德經注》：「心懷智而腹懷食，虛有智而實無知也。」
弱其志，強其骨。
王弼《老子道德經注》：「骨無知以幹，志生事以亂。心虛則志弱也。」
【校】焦竑《老子翼》引「骨無知以幹」下有「故強之」三字；「志生事以亂」下有「故弱之」三字。
【校】《道德真經集注》、《道德真經集義》無「心虛則志弱也」句。據樓宇烈《老子道德經注校釋》，此陸德明《經典釋文》釋《老子》「弱其志」之語，誤入王弼注文。
常使民無知無欲。
王弼《老子道德經注》：「守其真也。」
使夫智者不敢為也。
王弼《老子道德經注》：「智者謂知為也。」
為無為，則無不治。
【第四章】
道沖而用之或不盈，淵兮似萬物之宗；挫其銳，解其紛，和其光，同其塵，湛兮似或存。吾不知誰之子，象帝之先。
王弼《老子道德經注》：「夫執一家之量者，不能全家。執一國之量者，不能成國。窮力舉重，不能為用。故人雖知萬物治也，治而不以二儀之道，則不能贍也。地雖形魄，不法於天則不能全其寧。天雖精象，不法於道則不能保其精。沖而用之，用乃不能窮。滿以造實，實來則溢。故沖而用之，又復不盈，其為無窮亦已極矣。形雖大，不能累其體；事雖殷，不能充其量。萬物捨此而求主，主其安在乎？不亦淵兮似萬物之宗乎？銳挫而無損，紛解而不勞，和光而不汙其體，同塵而不渝其真，不亦湛兮似或存乎？地守其形，德不能過其載；天慊其象，德不能過其覆。天地莫能及之，不亦似帝之先乎。帝，天帝也。」
【第五章】
天地不仁，以萬物為芻狗；
王弼《老子道德經注》：「天地任自然，無為無造，萬物自相治理，故不仁也。仁者必造立施化，有恩有為。造立施化，則物失其真；有恩有為，則物不具存。物不具存，則不足以備載矣。地不為獸生芻，而獸食芻；不為人生狗，而人食狗。無為於萬物，而萬物各適其所用，則莫不贍矣。若慧由己樹，未足任也。」
【校】《道德真經集注》「地不為獸生芻」上有「天」字。
聖人不仁，以百姓為芻狗。
王弼《老子道德經注》：「聖人與天地合其德，以百姓比芻狗也。」
天地之間，其猶橐籥乎﹖虛而不屈，動而愈出。
王弼《老子道德經注》：「橐，排橐也。籥，樂籥也。橐籥之中空洞，無情無為，故虛而不得窮屈，動而不可竭盡也。天地之中，蕩然任自然，故不可得而窮，猶若橐籥也。」
多言數窮，不如守中。
王弼《老子道德經注》：「愈為之則愈失之矣。物樹其惡，事錯其言，不濟不言不理，必窮之數也。橐籥而守數中，則無窮盡；棄己任物，則莫不理。若橐籥有意於為聲也，則不足以共吹者之求也。」
【校】「物樹其惡」，陶鴻慶《讀諸子札記》以為應作「物樹其慧」。「上文云『若慧由己樹，未足任也』，是其證。
【校】「不濟」，陶鴻慶《讀諸子札記》以為上奪「不慧」二字。
【校】「守數中」，波多野太郎〈老子王注校正〉以為「數」字衍。
【第六章】
谷神不死，是謂玄牝。玄牝之門，是謂天地根。綿綿若存，用之不勤。
王弼《老子道德經注》：「谷神，谷中央無。谷也，無形無影，無逆無違，處卑不動，守靜不衰。谷以之成而不見其形，此至物也。處卑而不可得名，故謂天地之根，綿綿若存，用之不勤。門，玄牝之所由也，本其所由，與極同體，故謂之天地之根也。欲言存邪，則不見其形，欲言亡邪，萬物以之生。故綿綿若存也，無物不成，用而不勞也。故曰，用而不勤也。」
【校】「谷中央無谷也」六字，樓宇烈《老子道德經注校釋》據《經典釋文》於「谷」字注曰「古木反，中央無者也」，以為應作「谷中央無者也」。
【校】「谷以之成」，陶鴻慶《讀諸子札記》據王注下文「欲言存邪，則不見其形，欲言亡邪，萬物以之生」，以為當作「物以之成」。
【校】「處卑而不可得名，故謂天地之根，綿綿若存，用之不勤」，《列子．天瑞篇》張湛注引作「處卑而不可得名，故謂之玄牝」。陶鴻慶《讀諸子札記》據王注前文「處卑不動，守靜不衰」，以為此處「處卑」下應奪「守靜」二字；又據王注第一章「不可得而名」，以為此處「而」字誤倒，應作「處卑守靜，不可得而名」。
【校】「與極同體」，《列子．天瑞篇》張湛注引作「與太極同體」。
【校】「用而不勞也」，《列子．天瑞篇》張湛注引無「用」字。
【第七章】
天長地久。天地所以能長且久者，以其不自生，
王弼《老子道德經注》：「自生則與物爭，不自生則物歸也。」
故能長生。是以聖人後其身而身先；外其身而身存。非以其無私邪，故能成其私。
王弼《老子道德經注》：「無私者，無為於身也。身先身存，故曰，能成其私也。」
【第八章】
上善若水。水善利萬物而不爭，處眾人之所惡，
王弼《老子道德經注》：「人惡卑也。」
故幾於道。
王弼《老子道德經注》：「道無水有，故曰，幾也。」
居善地，心善淵，與善仁，言善信，正善治，事善能，動善時。夫唯不爭，故無尤。
王弼《老子道德經注》：「言人皆應於治道也。」
【校】《道德真經集注》、《道德真經集義》作「言水皆應於此道也」。
【第九章】
持而盈之，不如其已；
王弼《老子道德經注》：「持，謂不失德也。既不失其德，又盈之，勢必傾危。故不如其已者，謂乃更不如無德無功者也。」
揣而梲之，不可長保。
王弼《老子道德經注》：「既揣末令尖，又銳之令利，勢必摧衄，故不可長保也。」
金玉滿堂，莫之能守；
王弼《老子道德經注》：「不若其已。」
富貴而驕，自遺其咎。
王弼《老子道德經注》：「不可長保也。」
功成身退，天之道也。
王弼《老子道德經注》：「四時更運，功成則移。」
【第十章】
載營魄抱一，能無離乎﹖
王弼《老子道德經注》：「載，猶處也。營魄，人之常居處也。一，人之真也。言人能處常居之宅，抱一清神，能常無離乎？則萬物自賓矣。」
專氣致柔，能嬰兒乎﹖
王弼《老子道德經注》：「專，任也。致，極也。言任自然之氣，致至柔之和，能若嬰兒之無所欲乎？則物全而性得矣。」
滌除玄覽，能無疵乎﹖
王弼《老子道德經注》：「玄，物之極也。言能滌除邪飾，至於極覽，能不以物介其明，疵之其神乎？則終與玄同也。」
【校】《道德真經集義》「疵之其神」無「之」字。
愛國治民，能無知乎﹖
王弼《老子道德經注》：「任術以求成，運數以求匿者，智也。玄覽無疵，猶絕聖也。治國無以智，猶棄智也。能無以智乎？則民不辟而國治之也。」
天門開闔，能為雌乎﹖
王弼《老子道德經注》：「天門，謂天下之所從由也。開闔，治亂之際也。或開或闔，經通於天下，故曰「天門開闔」也。雌應而不倡，因而不為。言天門開閡能為雌乎？則物自賓而處自安矣。」
【校】「雌應而不倡」，樓宇烈《老子道德經注校釋》據王注六十八章「後而不先，應而不唱」，以為「倡」應作「唱」。
明白四達，能無為乎﹖
王弼《老子道德經注》：「言至明四達，無迷無惑，能無以為乎？則物化矣。所謂道常無為，侯王若能守，則萬物自化。」
【校】「萬物自化」，《老子》第三十七章曰「萬物將自化」。
生之，
王弼《老子道德經注》：「不塞其原也。」
畜之。
王弼《老子道德經注》：「不禁其性也。」
生而不有，為而不恃，長而不宰，是謂玄德。
王弼《老子道德經注》：「不塞其原，則物自生，何功之有？不禁其性，則物自濟，何為之恃？物自長足，不吾宰成，有德無主，非玄如何？凡言玄德，皆有德而不知其主，出乎幽冥。」
【第十一章】
三十輻，共一轂，當其無，有車之用。
王弼《老子道德經注》：「轂所以能統三十輻者，無也，以其無能受物之故，故能以實統眾也。」
【校】「以實統眾」，陶鴻慶《讀諸子札記》以為「『實』為『寡』字之誤。此釋三十共一之義。」樓宇烈《老子道德經注校釋》據王弼《周易略例．明篆》「治眾者至寡也」，以為「實」應作「寡」。
埏埴以為器，當其無，有器之用。鑿戶牖以為室，當其無，有室之用。故有之以為利，無之以為用。
王弼《老子道德經注》：「木埴，壁之所以成，三者而皆以無為用也。言無者，有之所以為利，皆賴無以為用也。」
【第十二章】
五色令人目盲，五音令人耳聾，五味令人口爽，馳騁畋獵令人心發狂，
王弼《老子道德經注》：「爽，差失也，失口之用，故謂之爽。夫耳目口心，皆順其性也，不以順性命，反以傷自然，故曰聾、盲、爽、狂也。」
難得之貨令人行妨。
王弼《老子道德經注》：「難得之貨，塞人正路，故令人行妨也。」
是以聖人為腹不為目，故去彼取此。
王弼《老子道德經注》：「為腹者以物養己，為目者以物役己，故聖人不為目也。」
【第十三章】
寵辱若驚，貴大患若身。何謂寵辱若驚？寵為下，得之若驚，失之若驚，是謂寵辱若驚。
王弼《老子道德經注》：「寵必有辱，榮必有患，驚辱等，榮患同也。為下，得寵辱榮患若驚，則不足以亂天下也。」
【校】「驚辱等」，樓宇烈《老子道德經注校釋》據王注下文「寵辱」、「榮患」並提，以為「驚」應作「寵」。
何謂貴大患若身﹖
王弼《老子道德經注》：「大患，榮寵之屬也。生之厚，必入死之地，故謂之大患也。人迷之於榮寵，返之於身，故曰大患若身也。」
吾所以有大患者，為吾有身，
王弼《老子道德經注》：「由有其身也。」
及吾無身，
王弼《老子道德經注》：「歸之自然也。」
吾有何患﹖故貴以身為天下，若可寄天下；
王弼《老子道德經注》：「無以易其身，故曰貴也。如此乃可以託天下也。」
【校】「無以易其身」，陶鴻慶《讀諸子札記》據王注下文「無物可以損其身」暨十七章王注「無物可以易其言」，以為應作「無物可以易其身」。
愛以身為天下，若可託天下。
王弼《老子道德經注》：「無物可以損其身，故曰愛也。如此乃可以寄天下也，不以寵辱榮患損易其身，然後乃可以天下付之也。」
【第十四章】
視之不見名曰夷，聽之不聞名曰希，搏之不得名曰微。此三者，不可致詰，故混而為一。
王弼《老子道德經注》：「無狀無象，無聲無響，故能無所不通，無所不往，不得而知，更以我耳目體，不知為名，故不可致詰，混而為一也。」
其上不皦，其下不昧。繩繩不可名，復歸於無物。是謂無狀之狀，無物之象，
王弼《老子道德經注》：「欲言無邪，而物由以成。欲言有邪，而不見其形。故曰『無狀之狀，無物之象』也。」
是謂惚恍。
王弼《老子道德經注》：「不可得而定也。」
迎之不見其首，隨之不見其後。執古之道，以御今之有。
王弼《老子道德經注》：「有，有其事。」
能知古始，是謂道紀。
王弼《老子道德經注》：「無形無名者，萬物之宗也。雖今古不同，時移俗易，故莫不由乎此，以成其治者也。故可執古之道，以御今之有，上古雖遠，其道存焉，故雖在，今可以知古始也。」
【第十五章】
古之善為士者，微妙玄通，深不可識。夫唯不可識，故強為之容﹕豫兮若冬涉川，
王弼《老子道德經注》：「冬之涉川，豫然若欲度，若不欲度，其情不可得見之貌也。」
猶兮若畏四鄰，
王弼《老子道德經注》：「四鄰合攻中央之主，猶然不知所趣向者也。上德之人，其端兆不可覩，德趣不可見，亦猶此也。」
【校】「德趣不可見」，陶鴻慶《讀諸子札記》據十七章王注「自然，其端兆不可得而見也，其意趣不可得而覩也」，以為「德趣」應作「意趣」。
儼兮其若客，渙兮若冰之將釋，敦兮其若樸，曠兮其若谷，渾兮其若濁。
王弼《老子道德經注》：「凡此諸若，皆言其容象不可得而形名也。」
孰能濁以靜之徐清﹖孰能安以久動之徐生﹖
王弼《老子道德經注》：「夫晦以理，物則得明；濁以靜，物則得清；安以動，物則得生。此自然之道也。孰能者，言其難也。徐者，詳慎也。」
保此道者不欲盈，
王弼《老子道德經注》：「盈必溢也。」
夫唯不盈，故能蔽不新成。
王弼《老子道德經注》：「蔽，覆蓋也。」
